父亲被无情的病魔夺去宝贵的生命远离我们已经整整四年了。他,一个普通的农民,一生虽没有给我们留下丰裕的财富,但他的为人却深深地影响着我。
父亲的童年和青年时代是不幸的。
1918年,父亲降生在一个非常贫穷的农家。在他只有八岁的时候,他的父亲因病无钱医治过早的离开了人世,撇下他们兄弟二人与母亲相依为命。一家人就靠母亲在宜昌城里给人家洗衣服换几个钱维持生计,是吃了上顿没下顿。父亲小时候只读过三个月的私塾。上学时,别人中午都回家吃饭,他只好躲到坟旮旯里,把书架子(一种用两块木板作档,中间用竹蔑编织的“书包”)往头下一枕,睡一会儿,下午再去听先生的课。后来由于交不起学费,只好离开了学堂。
在父亲14岁那年,经人介绍,到一张姓人家入贅。由郭文焕改姓张,名少焕,字节芝。这户人家比父亲家里更穷,祖孙两人,奶奶60多岁。父亲的未婚妻只有8岁,父母均已去世。租种着几亩薄地。一间茅草屋是靠着山坡搭就的,后檐的“墙”是一壁陡坎,俗称“懒墙”。贫困的家境迫使父亲拼命学农活,堆萝搧草,打谷扬掀,耕田赶耖,犁耙水响的活没有一件不精通的,成了一个种田的“全把式”,家里也渐渐有了生机。在父亲28岁那年妻子怀孕了,全家人不知有多高兴。然,天有不测风云,分娩难产,当一双女儿来到人间时,母女3人又同时离开了这个世界。父亲几乎绝望,精神濒于崩溃。一些好心人给他牵线,可他总是不愿丢开年迈的奶奶……。后来,张姓家族中,又有3 位与父亲不沾亲不带故的孤寡老人相继辞世,父亲作为张家的“后人”,承担起了安葬的责任。1948年,父亲与母亲结了婚,第二年便有了我,他的脸上才渐渐有了笑意。
父亲识字不多,但记忆特好。只要听人说过的“书”,多半都能较完整地讲述出来。有时给我们讲《三国》、《水浒》、《封神》中的一些故事,倒也绘声绘色,神情并茂。有时还发出感叹:“唉,真是看了《三国》好学‘奸’(即有计谋),看了《封神》好学‘颠’(即想入非非)”。有些故事,倒也使我们从中悟出一些做人的道理。
许多“盘泥巴”的活,父亲一看就懂,一学就会。记得六十年代初,大队(当时农村的一种管理体制)从外地请来一位泥瓦匠做瓦烧窑。并安排父亲专门给窑场整土、踩泥、着窑火。他向师傅虚心求教,事情做得师傅满心欢喜,主动提出收他为“关门弟子”。在大队辞退窑匠师傅后,父亲一人担起了窑场做瓦烧窑的全部任务。师傅没有向他传授过砌窑的技术,他通过琢磨,居然成功的设计砌筑出了砖瓦窑。各个生产队纷纷请他去做瓦、砌窑、烧窑。乡亲们的一座座茅草屋经过父亲辛勤地劳作,都换成了一栋栋漂亮的瓦房。
父亲对我们要求极严,做任何事都不能马马虎虎。在那“史无前例”的岁月里,我回到“广阔天地”,跟随父亲“学农”。一次他教我插秧,怎样捡秧、分秧、拿秧、落泥、抽腿,都一一讲得清清楚楚,可是不到半天的弯腰曲背,我就累得腰酸背痛,偷偷地把胳膊搁到膝盖上,给身子增加个支撑点,觉得舒服一些。谁知被紧随其旁插秧的父亲发现,“啪”的一巴掌,重重地落在我的屁股上,随即吼道:“看你想不想弄碗饭吃的!”从此,我再也不敢取巧了。1970年我有幸跳出“农门”,父亲为了让我“不忘本”,在我每次回家休假的时候,都叫我跟着他到队里劳动,还不准生产队给我记工分,说是“国家给你发了工资的”。每次离家时,父亲又总是一再叮嘱“要好好工作……”。
1993年上半年,父亲隐隐感到胸口作闷,医生说是冠心病。就没太引起注意,只是一般的弄点药。可是到了下半年,胸部疼痛经常发生,发作时心如刀绞一般。医院检查确诊已经发生癌变。我们没敢把实情告诉他,医生也对他说是冠心病……后来病情加剧,一疼起来浑身大汗把内衣全湿透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,他让几个叔叔轮流陪着他打花牌分散注意力,度过一个个难熬的夜晚,也不让我们请假照顾他,说是“不要影响工作……”。
1994年1月9日,父亲病情加重,离开了人世。享年76岁。
父亲的品德和言行成为我终生享有的一笔宝贵财富。在父亲的墓碑上,我刻上了这样一段话:“父亲一生,精通各种农活。尊老、爱幼、好助人,深受乡邻敬仰。吾等后辈子孙定当效仿”。